高铁窗外的云影在台地上溜过去，我这个河南人，心里还盘算着“临淄”这俩字到底能有多大声响。河南自诩中原腹地，古都扎堆，谁还没见过点六朝遗址、砖缝里能蹦出典故的老城？可火车一停在淄博北，风从站台缝里灌进来，混着点带土的腥，是齐地的味道，不是中原那股子温吞。司机师傅一边帮我抬箱子，一边甩下一句：“往临淄走，别认错站喽！淄博北近着呢，张店那头可别跑岔！”带着点卷舌，语气里透着忙里偷闲的笃定。

临淄的城，台地上一脊骨，夯土墙一层压一层，风一过，像梳子顺过老人的鬓发。跟咱郑州那边的平原城不一样，这里连马路都带着点起伏，城格子里埋着骨头和故事。第一站是齐文化博物院，院门口没大红大紫的招牌，只有一排灰白石柱，像是请老祖宗坐镇。铜器摆得整齐，青铜剑的刃口泛着冷意，玻璃柜里兵器排成队，纹路一根根，都是火气。窗外偶有孩子拍玻璃，小声嘀咕：“这玩意儿能打仗哩！”身边一个本地大爷咕哝一句：“那得齐桓公那阵儿，咱这地儿，兵马齐整着呢！”

沿着主干路就能摸到齐国故城遗址。台地一条脊，踩上去脚底下有点弹性，那是几千年的夯土，春秋战国的城墙，风吹下来，土腥气混着青草味儿。站在台边，能看到稷下学宫旧址，小小碑亭窝在树荫底下，台阶边有几个老头在下棋。我凑过去，搭一句：“师傅，这地方讲啥故事？”对面一位抬头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百家争鸣啊，管仲、晏婴都在这吵过嘴，咱这地儿，当年没准比你们洛阳都热闹！”棋子落下，“啪”一声，像是点句号。齐都大道这会儿风小，灯色稳，晚饭时间，路边卷饼铺子排起队，小串在炉火上窜着油花，老板娘口音里带点俏皮：“小葱要不要？咱这卷饼，葱香才对味！”我点头，“要，要多放点，咱河南人也离不开葱。”对面小伙子乐了：“中不中？小葱一压，肉才顶事！”

临淄的味道，是早晨那碗周村烧饼配豆腐脑，饼脆得掉渣，豆香带点甜，桌上纸巾都没来得及抽，油渍已沾了手。午饭图省事，菜煎饼加里脊，一手托着，一手赶路。晚上撸串卷饼，炭火味混着肉香，嘴里嚼着，心头也跟着松快。冬天就找酥锅，白菜、排骨、海带挤成一团，汤汁咕嘟咕嘟，热气直冒，连人都带着笑意。

这城的历史，是齐桓公“九合诸侯”的底气，是管仲“相地而衰”的巧劲。齐国殉马坑，战马一口一口排过来，泥土里躺着的沉默，比教科书上的文字还扎实。田齐王陵博物馆，石构椁室，器物一层层叠着王气。中国古车博物馆，车辕车轴摆在眼前，青铜马车的轮廓已经磨得圆润，配件的脾气还在。傍晚沿着齐都大道走，灯光倒影在路面上，风吹过来，连夜色都带着点铜锈味。

第二天在周村古商城，牌坊街的青石板踩得人直打滑，丝市街两边是老铺子，染坊、钱庄、布行，门板漆皮脱落，墙上印着旧时招牌。摊主抬头一句：“来看看呗，咱这布是老工艺！”我摸了下，粗中带细，没什么花巧，却透着实在。中午回张店，专挑博山味儿。酥锅端上来，汤汁和米饭一搅，舀一勺，嘴里暖，心里也跟着软。下午在淄博陶瓷琉璃馆，釉色排成队，蓝得像水，白得像雪，琉璃小杯握在手心，凉丝丝的，像攥着一颗玻璃糖。

第三天，想看齐长城，得起早。土墙躺在山脊上，风一吹，黄土扬起来，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那防线不是砖，是一层层泥土夯成的筋骨，烽火台隔着还能喊话。想轻松点，就去湿地公园。芦苇一大片，鸟在水边抖翅，孩子在边上追着跑。拍照得讲究光，早上拍东，夯土的纹理清清楚楚；傍晚拍西，天色压下来，轮廓格外硬朗。夜里灯一亮，水面收着光，城像一只静静的铜壶。

临淄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讨喜的地方，骨子里透着百家争鸣的犟劲。这里的精神，是“筋骨在地，无需张扬”。河南给了我厚重的土和温柔的河，临淄却教我，故事不靠雕琢，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城里有古，出门就是路。花得不狠，收得很满。这趟临淄，值得每个喜欢掰开历史、咂摸生活滋味的人慢慢走一遭。